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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人员把他领到后台休息区，给他倒了一杯温水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，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他的谱本翻开看了看——那两首曲子他早就背下来了，但他每次弹之前还是会翻一遍谱子，像在确认那些音符还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
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他的名字和曲目。

他从侧幕走出去，走到舞台中央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前面。

他爬上琴凳坐好，把手搭上琴键，抬头看了一眼台下——灯光很亮，他看不太清那些坐在暗处的观众，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闪烁的手机屏幕。

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琴键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开始弹。

《初夏》从他指尖流出来的时候，整个厅比公园和琴房都要安静得多。

琴声在专业的声学空间里被均匀地扩散开来，每一个音都被清晰地送达了最后一排。

他弹到中间那段快速上行音阶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更稳了一些，那些音符在琴键上连成一条清晰的线，从低音区一路爬升到高音区，然后稳稳地落在了那个他改了三次的转音上。

他弹完之后停了一拍，然后接上了《铃铛花》。

《铃铛花》的节奏比《初夏》慢，那些音符在音乐厅的声学环境里被拉得更长、更舒展，像一条在开阔的河床上缓慢流淌的溪流。

他在中间那段自己加的停顿处停了一拍，整个厅安静了一瞬，然后他接着往下弹。

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多停了一拍才松开，那个音在厅里持续地响着，像一枚被轻轻按入水中的石子，涟漪一层一层地散开，直到最远处的那一排观众席上也听不见为止。
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
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，比他在公园里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响。

他坐在琴凳上听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。

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朝侧幕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沈千千站在侧幕的暗影里看着他，陆衍站在她旁边。

他朝他们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，然后转身走下了舞台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，陆知言很快就睡着了。

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封邮件又翻出来看了一遍——演出方的后续反馈已经发过来了，说他的演奏“超出预期”，“如果以后有合适的场合，希望能再次合作”。

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靠着沙发靠垫坐了一会儿。

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水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
她把手机推给他看了那封反馈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。

两个人在沙发两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
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他今天弹完之后，没有马上下来。

他在台上多坐了一拍。”

“嗯。

我看到了。”

“他在听那个尾音。

他想听它散尽。”

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没有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他长大了。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在灯光里安静地回望着她，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。

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冬夜里光秃的轮廓上。

那棵树在冬天里安静地站着，而屋子里那个刚刚从音乐厅回来的小人儿正在他的小床上翻了个身，呼吸均匀而缓慢。

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，感觉到身边的被子里陆衍已经睡沉了。

她在那一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全部身体，朝着冬天深处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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