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修文是在讲价快结束那会回来的,当时他只听到人群中有人嘀嘀咕咕说苏大郎杀了人,头就一懵,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今天早上因为担心大妹苏雀儿,他跟学堂的先生请了一天假,后来苏雀儿醒过来,他看大妹精神不错天色又还早,就跟王氏禀报了去学堂了。苏修文今年十岁,天性聪慧,又打心眼儿喜爱读书,《开蒙要训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三字经》这些蒙学课文早已是背的滚瓜烂熟,今天学堂的先生就建议他五月里可以试着下下场。这个时代,参加科举试是对考生有一定要求的,首先须得家世清白,无作奸犯科之人,并且不在奴籍,然后就是要有两位生员(也就是俗称的秀才)保举,这样才有参加童生试的资格。苏修文正高高兴兴地回家想跟阿爹阿娘报告这个好消息,谁知临到家门口竟然听到说阿爹杀了人,登时就好晴天里起霹雳,砸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王氏脸色一沉:“休得胡说,你阿爹怎会杀人!”见儿子脸色苍白,心下一软,和声道:“那是邻村的纪老六死了,他媳妇来埋汰咱们家呢。”
“那怎么要赔她家钱?”苏修文松了口气,不过仍是困惑。
王氏唉了一声:“咱们进去说话。”一手一个拉着这对双生儿女,进了院子回到东屋,看看床上躺着的满脸愧疚的苏大郎,叹息道:“虽然不能说你爹打死了纪老六,但你爹总是有错在先,也是该要负些责任的。那纪娘子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“那也不用一百两这么多呀?”苏雀儿不解。
“我就是心里害怕。”王氏温柔地抚摸着苏修文的脸:“我怕她嫌少了反悔,非要到公堂上去告你阿爹。你大哥他是有出息的,可不能被这事给拖累,能私下了结了最好不过,不过是点钱。只要咱好好过日子,总会挣回来的!”言语间铿锵有声。
“阿娘!”苏修文眼眶泛红:“我正要回来告诉你们。”就将先生建议他下场考试的事说了。
“那可是好事啊!”王氏大喜,这两天起起落落,心里一直没定下来,现在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:“不行,我得去前头人家买两条鱼加加菜。”说走便走,带着苏莺儿苏燕儿兴冲冲地走了。
“文哥儿真是好样的!我看一定成!”苏大郎也是眉开眼笑,他老苏家世代杀猪,是旁人眼里最粗俗不过的屠户;哪想风水轮流转,今年就转到了自家呢!亏自己当时还不过想着让文哥儿学几个字会算个数字就行了:“你亲娘阿公当年就说了。文哥儿是个文曲星呢!”(本地话里“阿公”就是爷爷,奶奶称为“亲娘”)
苏修文就有些羞赧:“阿爹瞎说了,我哪是什么文曲星。只是考个童生,还不知道考不考得上呢!”
就是,你这样夸他不要让他压力山大!苏雀儿笑道:“阿爹是欢喜呢,大哥平常心就好,反正你还小。这次不中不要紧,来年再考也是一样的。”说话老气横秋的。
“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?”苏大郎故作不满:“你大哥肯定能行,阿爹我信他着呢。”
苏修文倒是很感激,他乍听到这个消息,虽是兴奋,更多的是茫然。担心自己考不上,辜负先生的信任。
晚上的时候,饭菜就特别丰富。除了中午吃剩的红烧肉。王氏又烧了四个菜。骨头汤是昨天杀猪拆下的几块大腿骨,肉不多但里面有着稠稠的骨髓,嘴巴对着那骨头管子用力一嗅,“哧溜”一声就到了嘴里,除了胖娃小宝。每人一根,个个吃的是嘴角流油。王氏又冷着脸叫苏雀儿多端了一碗骨头汤给苏大郎,说是水放多了,叫孩子们多吃菜,让阿爹去喝汤;苏雀儿暗笑,老话都说多喝骨头汤,骨头长的好,阿娘这是嘴上死鸭子嘴硬,其实心里可关心阿爹呢!果然,在苏雀儿转述过王氏的话后,这两天一直愁眉苦脸的苏大郎立刻眉开眼笑,呼噜噜一口气就喝光了骨头汤。王氏去前头人家买的是两条昂工鱼,江南多水,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几口池塘,有那专门养鱼的,买了鱼苗放在自家鱼塘,平日里割些长悠走过。
“这死猫!”王氏气笑:“要作死了,吓我一跳!”
关好窗子,将首饰盒仔细放好,对几个孩子道:“夜了,都过去睡吧。”又关照苏修文几句叫他看书不要看得太晚,多点两支蜡烛,孩子们一一应了,各自回房间了。
苏家是这么安排房间的,苏大郎和王氏自然是一个,就是东屋那个大房,小床平时是小宝睡的,也是苏家众小挨个睡过的;苏修文是西屋顶头一个房;姐妹仨在西屋中间一个房,不过这个房要大些,按王氏的话是小姐妹凑一起热闹些,吵吵没关系,长大了可亲!
给苏燕儿又一次盖好被她蹬掉的被子,苏雀儿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,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,她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本身就很神奇,白日里对着别人她自然而然就有了一丝“苏雀儿”的熟悉感,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时,心思就起来了,一会儿想着要怎样才能混个风生水起,一会又好奇自己到底身处一个什么样的朝代,再又想起前世那些烂糟事,胡思乱想了很久,终于有些迷迷糊糊起来,总算合上了眼睛。
半夜里忽然惊醒,苏莺儿正使劲摇晃着她的肩膀,面色凝重:“大姐不好了,家里进贼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