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英插话:“雪保,丽萍,婚礼的流程,你们定了吗?是按咱们永州的传统,还是……”
“妈,我们商量过了。”曾丽萍开口,声音温柔但清晰,“按永州的传统来,但简化一些。早上接亲,我从镇上的宾馆出发,雪保来迎。然后到祠堂,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中午宴席,下午可以有些小活动,比如带广州的朋友在村里转转,看看湘江,看看祠堂,看看雪保长大的地方。晚上简单吃点,放烟花,热闹热闹。您看行吗?”
“行,行!”李玉英连连点头,“按传统好,有规矩,有仪式感。而且简化了,不累人。你们广州的朋友来了,也让他们看看咱们永州的婚礼是什么样,看看咱们湘南的风土人情。这是好事,是文化交流。”
熊冬香也赞成:“对,按传统来。新娘出门前要哭嫁,表达对娘家的不舍。不过丽萍你娘家在清远,这个环节可以改成给爸妈打电话,说几句心里话。拜堂要在祠堂,祖宗看着,天地见证。宴席要热闹,菜要丰盛,酒要管够。烟花要放,越热闹越好,驱邪避祟,迎来福气。”
“都听奶奶的。”雪保和曾丽萍相视一笑,异口同声。
接下来几天,一家人都忙开了。雪保和父亲核对各项细节,查漏补缺。曾丽萍和母亲、奶奶一起,准备婚礼用的物品:喜被、喜枕、喜碗、喜筷,每一样都挑最好的,寓意最好的。曾丽萍还学着剪喜字,虽然剪得歪歪扭扭,但熊冬香说“有心就好,祖宗不嫌”。
雪保抽空去了趟祠堂。修葺一新的祠堂果然焕然一新,青砖灰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木雕上的漆鲜艳但不刺眼,地面青砖平整干净。正堂上方,“蒋氏宗祠”的匾额重新描了金,熠熠生辉。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果品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雪保站在供桌前,看着上面一排排祖先的牌位,心里很静,很虔敬。
他点了三炷香,恭敬地插在香炉里,然后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孝孙蒋雪保,今日来告。孙儿将于十月一日,在此祠堂,迎娶曾氏丽萍为妻。丽萍贤淑明理,与孙儿志同道合,同舟共济。孙儿定当谨遵祖训,修身齐家,不负妻室,不负宗族。望祖宗保佑,婚姻美满,家业兴旺,福泽绵长。”
说完,他又磕了三个头,才站起身。阳光从祠堂的天井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有风吹过,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祖先的回应,像祝福的声音。
雪保走出祠堂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眼前的村子。湘江在不远处静静流淌,稻田在夏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,老槐树的枝叶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这个他出生、长大的地方,十八岁前,他最大的愿望是走出去,看看外面的世界。十八岁后,他走出去了,看了世界,创了业,赚了钱,有了爱。现在,他回来了,带着成就,带着爱人,带着感恩,要在这里完成人生最重要的仪式,然后,再出发,去更远的地方。
但无论走多远,这里都是根,是锚,是力量的源泉,是心灵的归宿。就像湘江,无论流多远,最终汇入长江,奔向大海,但源头永远在这里,在这片湘南的青山绿水间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,稻花的清香,和家的味道。很踏实,很温暖,很治愈。
“雪保,”曾丽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奶奶叫你回去试菜,厨师把菜单上的菜都做了一遍,让我们尝尝,定最后的口味。”
雪保转身,看见曾丽萍站在祠堂门口,穿着简单的棉布裙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笑,眼里有光。夏日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,美得像一幅画。
“好,回去试菜。”他走过去,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,“尝尝咱们永州的菜,合不合你这位广东媳妇的胃口。”
“肯定合。”曾丽萍笑,“因为我爱的,不仅是永州的菜,更是永州的人,永州的情,永州的根,和从这个根上长出来的,最好的你。”
两人牵着手,走下祠堂的台阶,走在回村的青石板路上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在身后紧紧依偎。路边的稻田里,蛙声阵阵,像在为他们伴奏。更远处的湘江,波光粼粼,像在为他们祝福。
而婚礼,就在这青山绿水间,在这生他养他的土地上,在这爱他和他爱的人的见证下,一天天,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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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九月中旬,请柬开始发放。雪保和曾丽萍分工:雪保负责写永州本地和湖南其他地方的请柬,曾丽萍负责写广东和广州的朋友圈请柬。两人每天晚上在办公室加班写,一张一张,用那支英雄金笔,蘸着特制的婚庆墨水,在定制的宣纸请柬上,一笔一划地写。
“同舟共济,湘粤连心”八个字,雪保写。“诚邀您莅临蒋雪保先生与曾丽萍女士的婚礼”等具体信息,曾丽萍写。两人字迹不同,雪保的字沉稳有力,有筋骨;曾丽萍的字清秀工整,有灵气。但放在同一张请柬上,却很和谐,像他们的人,他们的感情,互补,相融,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、美好的整体。
写请柬是个枯燥的活儿,三百多张,每张都要写同样的内容。但两人不觉得烦,反而很享受。在安静的夜晚,在办公室柔和的灯光下,并肩坐着,你写一张,我写一张,偶尔抬头相视一笑,或者讨论某个朋友该怎么称呼,某个长辈的地址有没有写对。这种安静而默契的协作,像他们这三年一起工作的无数个夜晚,但多了份即将成婚的甜蜜和期待。
“周教授的请柬,要亲自送去。”雪保写完一张,放下笔,活动手腕,“他是我的导师,也是我们公司的顾问,于公于私,都要重视。”
“嗯,这周末我们一起去。”曾丽萍点头,“还有张老板的,王大力的,都要亲自送。他们是我们的贵人,是看着我们一路走过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雪保拿起下一张空白请柬,顿了顿,“丽萍,你说,广州的朋友们,真的会愿意跑这么远,来永州参加婚礼吗?来回要两天,住宿条件也一般,他们会不会觉得麻烦,或者……觉得我们小气,舍不得在广州办?”
曾丽萍停下笔,看着他,笑了:“雪保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?我们的朋友,如果是真朋友,不会在乎远近,只会在乎心意。而且,你不觉得,请他们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,看看是什么样的山水养育了你,看看你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读书、长大、走出山村,看看你的根在哪里,你的家人是什么样子,是比在广州吃一顿豪华婚宴,更有意义、更特别的事吗?”
她拿起一张写好的请柬,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:“你看这请柬,是你亲手写的,是你亲手设计的。收到的人,能感受到你的用心,你的真诚,你想和他们分享最重要时刻、最重要地方的心意。这样的婚礼,这样的请柬,比任何奢华排场,都更能打动人,都更让人愿意千里迢迢地去参加,去见证,去祝福。”
雪保看着她,心里那点不确定,慢慢消散了。是啊,他在担心什么?担心朋友们嫌远嫌简陋?但真正的朋友,不会。担心别人觉得他小气?但了解他的人,知道他不是。他回永州办婚礼,不是为了省钱,是为了感恩,是为了传承,是为了让婚礼更有意义。这个意义,懂的人,自然懂。不懂的人,也不必强求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重新拿起笔,蘸墨,“那我们就用心写,用心请。愿意来的,我们热烈欢迎,用心款待。不方便来的,我们也理解,心意到了就行。婚礼是我们俩的,幸福是我们俩的,只要我们自己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办,办得开不开心,幸不幸福,就够了。别人的看法,不重要。”
“对,不重要。”曾丽萍也重新拿起笔,笑容温暖而坚定,“只要我们俩开心,家人开心,乡亲们开心,来的朋友开心,就够了。其他的,随缘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继续低头写请柬。灯光下,笔尖在宣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润物,安静,但充满力量。
周末,他们去给周教授送请柬。周教授在办公室,接过请柬,打开,仔细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,看着两人,眼里有欣慰,有感动,有祝福。
“湘江山水,同舟共济,湘粤连心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请柬上的字,点点头,“好,好。回永州办,有意义。雪保,丽萍,你们俩都是好孩子,踏实,真诚,懂得感恩。这场婚礼,就该这样办,不奢华,但厚重;不张扬,但深远。我肯定去,再远也去。我要看看,是什么样的水土,养出了雪保这样的学生;我要看看,你们的婚礼,在祠堂里,在老槐树下,在湘江边,是什么样子。那一定很美,很有味道。”
“谢谢周教授。”雪保和曾丽萍鞠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