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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终于缓下来，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医者：“此事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，你立刻开最好的温养心脉的药方，用驿馆的药炉煎药，从今日起，你就留在驿馆里，半步不许离开山副指挥使的院子。

若是他出了半分差错，你提头来见。”

“老朽……遵命！”老医者磕了个头，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，抱着药箱就往外走，生怕多留一秒，就被这股压抑的气氛裹得喘不上气。

蚀骨靠在桌边，看着庄拓盯着孟婵玥的眼神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
她忽然意识到，主人看山副指挥使的眼神，已经完全不是看对手的眼神了。

苍梧驿馆大厅，满室气氛凝滞，庄拓斜倚在主位的黑木扶手椅上，紫袍垂落，金线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。

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玉扳指，目光扫过阶下站着的苍梧郡守时，没带半分温度。

苍梧郡守手里攥着厚厚的账本，指节捏得泛青。

他身后的案几上摊着好几卷户籍文册，旁边堆着几个空空的粮斗，连半粒谷米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
“国师大人，苍梧郡的秋粮已尽数上缴国库，下官这里真的一粒粮食也拿不出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一道脚步声从廊下传来，苍梧郡守肩膀猛地一僵，抬头就看见孟婵玥抬脚走了进来。

此时刚刚入秋，暑气还未落尽。

孟婵玥身上竟然穿着件雪狼皮大氅，毛色灰白相间，蓬松的毛领几乎遮住半张脸。

她的怀里抱着个烧得正旺的铜制暖炉，铜壁被体温焐得泛出温润的光。

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落下，靴底蹭过铺着的羊绒地毯，都带起点极淡的寒气。

露在皮袖外的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白，指腹上凝着一层薄得像碎雪的冰霜，落在暖炉的铜壁上，瞬间就融成一小滴透亮的水痕。

她的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，唇色淡得近乎看不见，走到大厅中站定时，周遭原本暖融融的空气，都像是跟着降了几度。

“见过国师。”孟婵玥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案几上摊开的账本：“郡守大人这是又在哭穷？”

苍梧郡守苦着一张脸，连忙把账本往前递了递，褶皱的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愁绪：“山副指挥使明鉴啊，今年江南连着三个月暴雨，西江决堤淹了半郡的良田，不少村子连屋舍都冲没了。

下官带着人在泥水里泡了整整两个月，挨家挨户敲门收粮，磨破了三双鞋底，最后拢共收上来的粮，还不足往年的三成。

这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，半分假都没有，下官就算有天大的胆子，也不敢在国师面前瞒报啊。”

他说着就红了眼，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：“许多村民的稻子全烂在了水里，老百姓现在自己都要靠挖草根渡日，下官实在是狠不下心再催。

如今的粮，都是底下人拼着命从泥里扒出来的，再逼，就要出人命了。”

满室的属官都低着头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这些日子谁都清楚苍梧郡的情况，大水过后田埂上还留着没过脚踝的淤泥，不少农户家里都断粮了，哪还有余粮往官仓送。

可国师手里攥着朝廷的勘合文册，上面明明白白标着苍梧郡今年该缴的粮数，差一斗，都是掉脑袋的重罪。

孟婵玥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怀里的暖炉，铜壁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。

她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国师，嘴角扯出一点淡笑：“国师，光坐在这儿翻账本，怕是翻不出粮食。

不如下官亲自去乡野里走一趟，实地看看田里的情况，也免得国师两头为难。”

话音刚落，庄拓捻着扳指的指尖猛地一顿，抬眼看向他，语气里带着冷意：“不行，你体内的寒毒刚压下去，乱跑什么？”

“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。”孟婵玥往前走了半步，黑靴踩过地面，留下几个带着冰霜的靴印：“这点寒气还奈何不了我！

再说陛下派我来，是辅助你的，我总不能天天坐在驿馆里，半分力气都不出。

真要是最后粮数对不上，回京复命的时候，我这个斩妖司副指挥使脸上也无光。”

她眼底带着点坚定，全然没有半分退步的意思。

庄拓盯着他看了半晌，目光落在他指尖那层未散的薄霜上，喉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，他的确没有理由阻拦他做事。

“随你。”庄拓最终松了口，指尖往门外抬了抬，“蚀骨，去把那个老医者叫来，让他跟着山副指挥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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