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一张请柬
2041年,秋。
深圳蛇口,蒋家老宅。
雪保坐在书房里,桌上摊着一张大红请柬,是他自己写的。毛笔字,一笔一画,写了三遍才满意。
“谨定于公历二〇四一年十月十八日,为家兄蒋玉龙铁路工作四十五周年,设薄宴于蛇口蒋家老宅。恭请光临。”
底下落款:弟 蒋雪保 敬邀。
他把请柬拿起来,看了又看,放下,又拿起来。
曾丽萍端茶进来,见他这个样子,笑:“一张请柬,你看了半个钟头。”
雪保说:“不是看请柬,是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我哥这一辈子。”
他放下请柬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桂花开了,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。他忽然说:“丽萍,你说,我哥要是当年不顶我爸的班,去考大学,会怎么样?”
曾丽萍想了想:“那他就不是蒋玉龙了。”
雪保笑了:“说得对。他就是他。”
二、哥哥的路
蒋玉龙比雪保大六岁。
1958年,他生在柳溪村。那时候家里穷,父亲蒋三喜做村会计,母亲种田,一年到头,红薯是主粮,米饭是过年才有的东西。
玉龙从小不爱读书,爱动手。村里谁家收音机坏了、自行车链子掉了、水车不转了,都找他。他蹲在地上,拆拆装装,弄一身油污,最后总能修好。
父亲说:“这伢子,手巧,脑子也活,就是坐不住。”
1976年,玉龙十八岁。那年县里铁路段招工,顶替退休职工的名额。父亲托了人,把玉龙送进了铁路。
走的那天,母亲煮了六个鸡蛋,塞进他包里。父亲送到村口,说了一句话:“进了铁路,就是国家的人了。做事要稳,别给家里丢脸。”
玉龙点头,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走了。
雪保那年十二岁,站在村口,看着哥哥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田埂尽头。
他不知道,这一走,就是四十五年。
三、蒸汽机车上的司炉工
玉龙刚进铁路,分在永州机务段,做司炉工。
司炉工,就是给蒸汽机车烧锅炉的。
那活儿苦。机车头上,锅炉烧到上千度,驾驶室里五十多度,夏天像蒸笼,冬天一身汗。玉龙一班要铲五六吨煤,一铲一铲往炉膛里送,胳膊肿得抬不起来,晚上睡觉手抖。
但他不叫苦。
他给家里写信,信里说:“爸,妈,我在车上好。师傅教我烧火,说火要烧得匀,不能一铲猛一铲弱。我现在烧得可好了,师傅夸我。”
父亲把信读了三遍,没说话,只是把信纸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1980年,玉龙考上副司机。1985年,考上司机。
那几年,他跑的是永州到广州的绿皮车。
雪保记得,有一年寒假,他去广州看哥哥。玉龙带他上机车头,让他看怎么开车。
驾驶室里,仪表盘密密麻麻,锅炉轰轰响,煤烟味呛人。玉龙戴着手套,一边看前方,一边回头跟他说:“弟,你看,前面那个信号灯,绿灯,走;黄灯,减速;红灯,停。这是规矩,不能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