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保问:“错了会怎样?”
玉龙说:“错了,轻则晚点,重则出事。一车人,几百条命,都在你手上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前方,声音很平,但雪保记住了。
那天,火车从永州开到广州,走了一天一夜。
玉龙说:“现在算快了。以前更慢,要两天。”
雪保问:“累不累?”
玉龙笑:“累。但习惯了。你看这火,烧得旺,车就跑得快。火是车的魂,人是火的魂。”
雪保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魂”。他只记得哥哥的脸,被炉火映得通红,汗珠子往下淌,但眼睛亮。
四、从蒸汽到内燃,从内燃到电力
玉龙这一辈子,经历了中国铁路的三次换代。
第一次,蒸汽到内燃。
1990年代初,永州机务段开始换内燃机车。蒸汽机车一台一台退役,玉龙心里舍不得。
他跟雪保说:“蒸汽机车有魂。你听得见它喘气,闻得见它烧煤的味。内燃机车,一按按钮就走,冷冰冰的。”
但他还是学了。学内燃机原理,学电路,学柴油机维护。四十岁的人,跟二十岁的年轻人一起上课,笔记记了三大本。
他跟雪保说:“不学不行。车换了,人就得换。人不换,就被车甩下了。”
第二次,内燃到电力。
2000年代,电力机车大规模上线。玉龙又学。电力机车比内燃机车复杂,高压电、牵引变流、微机控制,他一样一样啃。
有一次,他给雪保打电话,说:“弟,我现在开的是‘和谐号’了,电力机车,干净,快,没烟。”
雪保在电话里笑:“哥,你从烧煤的,变成用电的了。”
玉龙也笑:“是啊。以前一身煤灰,现在一身干净。时代变了。”
第三次,普速到高铁。
2010年代,高铁网铺到湖南。玉龙那时候快退休了,没赶上开高铁,但他去看了。
他站在站台上,看一列白色动车组呼啸而过,几分钟就从眼前消失。
他给雪保打电话,声音有点抖:“弟,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?高铁。从永州到广州,三个钟头。我年轻的时候,一天一夜。”
雪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哥,你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玉龙说:“值了。”
五、庆祝会
2041年10月18日,深圳蛇口,蒋家老宅。
院子里的桂花正盛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堂屋摆了三桌,桌上铺着红布,摆着永州血鸭、东安鸡、腊肉炒笋、剁椒鱼头,还有一坛雪保存了二十年的杨梅酒。
来的人不少。
蒋家这边,曾丽萍、念湘、怀舟、天宇、承砚、承欢,还有几个旁支亲戚。
铁路那边,玉龙的老同事来了七八个,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旧铁路制服,胸前别着路徽。有一个姓周的老师傅,八十二了,是玉龙当年的师傅,雪保专门派车从永州接来的。
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,是玉龙带过的徒弟,现在在高铁上当司机。
雪保站在门口迎客,一个一个握手。
周师傅下车的时候,雪保扶着他,说:“周师傅,您年纪大了,还让您跑这么远。”
周师傅摆手:“玉龙的事,我得来。他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徒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