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、那张照片
庆祝会开始,雪保先讲话。
他没拿稿子,站在堂屋中间,看着满院子的人,说:
“今天这个会,是我要办的。我哥不让我办,说‘退都退了,办什么办’。我说,不行。你干了四十五年铁路,从蒸汽机车烧到高铁,这一辈子,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我哥这个人,不爱说话。他这一辈子,没当过官,没发过财,没上过报纸。他就是个开火车的。”
“但在我心里,他比我厉害。我这一辈子,算过很多账,赚过很多钱,但我知道,那些钱,是时代给的。我哥不一样。他开的每一趟车,都是自己一铲子一铲子烧出来的,一公里一公里跑出来的。”
“他今天要给大家看一样东西。看吧。”
玉龙站起来。
他八十三岁了,背有点驼,但腰板还直。他穿一件藏青色的旧铁路制服,领口磨白了,胸前的路徽擦得锃亮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走到前面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发黄了,边角卷起,上面是一台蒸汽机车。黑色的车头,红色的车轮,烟囱里冒着白烟。机车旁边站着几个穿工作服的人,其中一个年轻人,瘦瘦的,戴着帽子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玉龙把照片举起来,说:
“这是1983年,我二十五岁,在永州机务段。这台车是‘前进型’蒸汽机车,烧煤的。后面那个是我师傅,周师傅。”
他指了指台下的周师傅。
周师傅站起来,摆摆手,眼睛红了。
玉龙继续说:
“那时候,从永州到广州,一天一夜。车上没空调,夏天热得睡不着,冬天冻得缩成一团。旅客带鸡带鸭带腊肉,车厢里什么味都有。”
“但那时候,我觉得威风。火车头一响,全村人都知道,蒋家老大回来了。”
院子里笑了。
玉龙也笑了,但笑着笑着,声音低下去:
“后来,蒸汽机车退役了。内燃机车来了。再后来,电力机车来了。再后来,高铁来了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开了三种车。蒸汽、内燃、电力。高铁我没开上,但我看着它跑。从永州到广州,三个钟头。”
“我常想,我这一辈子,干了什么?就是开车。但今天回头一看,我开的车,从冒烟的,变成不冒烟的;从一天一夜的,变成三个钟头的。中国铁路,从追着别人跑,变成领着别人跑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他把照片放下,手有点抖。
雪保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兄弟俩站在一起,一个八十三,一个七十七,头发都白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掌声。
七、周师傅的话
周师傅被请上台。
他八十二岁,走路要人扶,但声音还亮。
他说:
“玉龙刚来的时候,十八岁,瘦得像根竹竿。我问他,你能吃苦不?他说,能。我说,那你烧三天火我看看。”
“三天后,他胳膊肿了,但没吭声。我说,行,留下。”
“后来他学开车,学得慢,但扎实。别人学一遍,他学三遍。别人开一趟,他开两趟。我问他,你图什么?他说,师傅,我想开得稳。”
“开得稳——这三个字,他记了一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