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三喜正在对账,手指在算盘上飞舞,噼啪作响,又快又准。雪保站在旁边看,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打算盘,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看得入迷。
“爸,我帮你对?”
蒋三喜抬头看了儿子一眼,让开位置。雪保坐下,拿起账本,手指放在算盘上。冰凉的老算盘,牛骨珠已经磨得温润,紫檀木框泛着暗红的光泽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开始拨珠。
一上一,二上二,三下五去二,四去六进一……手指像有了记忆,像在跳舞。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,在安静的信用社里回荡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蒋三喜站在一旁,看着儿子。这个场景很熟悉,又很陌生。熟悉的是打算盘的动作,是专注的神情。陌生的是儿子已经长大了,肩膀宽了,手指长了,眼神更深了,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十分钟,账对完了。一分不差。
“手法没丢。”蒋三喜说。
“爷爷的算盘,爸的手法,不敢丢。”
蒋三喜沉默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那支金笔,放在桌上:“这笔,太贵重了。你妈那件毛衣,也太贵重了。你老实说,钱哪来的?”
雪保知道瞒不住了。他关上信用社的门,拉上窗帘,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柜台上的台灯亮着,在父子俩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
“爸,我炒股了。”
“什么?”蒋三喜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炒股。买股票。”
“胡闹!”蒋三喜一巴掌拍在桌上,算盘跳了一下,“那是赌博!是投机!是要倾家荡产的!”
“不是赌博,是投资。”雪保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研究公司,看财报,算价值,在价格便宜时买入,长期持有,等价值实现。”
“什么价值价格,都是骗人的!”蒋三喜气得脸色发白,“我在信用社干了三十年,见过多少人炒股炒得家破人亡!隔壁镇的老王,把房子抵押了去炒股,结果全赔了,老婆离了,孩子跑了,现在在街上捡破烂!你才多大?你懂什么?”
“我懂。”雪保打开随身带的背包,拿出笔记本电脑——那是他用网卡生意的利润买的。开机,打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:比亚迪分析报告、财务模型、行业研究、交易记录……
“爸,你看这个。”他点开比亚迪的分析报告,“这是我研究了一年的公司。做电池的,现在转型做锂电池,手机、电脑、以后汽车都要用。公司有技术,有成本优势,有客户,但股价被低估。我全部分析过,算过账,觉得值这个价。”
蒋三喜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、数据、公式,像看天书。但他看到儿子的表情——认真,专注,自信,像当年解出数学难题时的表情,像写下“算清天下账”时的表情。
“你投了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两万。”
“两万!”蒋三喜倒吸一口凉气,“你哪来两万?”
“网卡生意赚的,科研助理工资,稿费,省下的生活费。”雪保打开交易软件,登录账户,“爸,你看。”
屏幕上显示着持仓:
比亚迪(002594),股,成本价1.35元,当前价1.52元,浮动盈利+2533元,持仓市值元。
总资产:.00元
“我是一月一日买的,当时1.35元。现在1.52元,涨了12.6%。一个月,赚了两千五。”
蒋三喜盯着那个数字,元。他一个月工资八百,要不吃不喝两年多才能攒到这个数。儿子一个月,赚了他两年多的工资。
“这只是开始,”雪保说,“我觉得比亚迪能涨到2元,甚至更高。如果到了2元,我能赚近一万。如果到了3元,能赚两万五。但这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父亲的眼睛:“最重要的是,我验证了我的方法。用研究找好公司,用算盘算价值,用耐心等时机,用勇气下决定。这个方法,能让我看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,能让我在变化中找到机会,能让我用自己的头脑创造价值,而不是靠运气,靠投机,靠赌博。”
蒋三喜沉默了。他看着儿子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,看着那份厚厚的分析报告,看着儿子眼睛里的光。那光,他很熟悉——是他打算盘时眼里的光,是父亲教书时眼里的光,是儿子解数学题时眼里的光。是认真的光,是专注的光,是相信自己、相信计算、相信道理的光。
但他还是担心。担心市场变化,担心公司出事,担心儿子年轻气盛,担心万一赔了,儿子承受不起。
“雪保,”他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你知道风险吗?”
“知道。我写了风险提示:行业竞争、技术变化、管理风险、宏观风险……都考虑过。我也做了最坏的打算:如果比亚迪跌到1元以下,我会止损。最多赔一万,我能承受。”
“你能承受,家里不能。”蒋三喜说,“你赔了,家里得帮你还债。你妈会哭,你奶奶会病,我……我会觉得没教好你。”
雪保的眼睛红了。他低下头,轻声说:“爸,对不起。我没想让你担心。但我必须做这件事。就像当年你让我自己走路上学,让我自己管那三百元,让我自己决定人生。有些路,必须自己走。有些账,必须自己算。有些跟头,必须自己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