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,亚运会成了新热点。
一九九〇年北京亚运会,是中国第一次办大型国际赛事。电视里天天播筹备情况,建场馆,修道路,训练运动员。村里人虽然不懂体育,但知道这是国家大事,看得热血沸腾。
开幕式那天,全村人挤在蒋家院子里。当《亚洲雄风》响起,中国队入场时,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。雪保也跟着鼓掌,但他更多的在看那些数字:参赛国家37个,运动员6000多人,项目27个……
他问:“办这个要花多少钱?”
没人知道。蒋文轩猜测:“怎么也得几个亿吧。”
几个亿是多少?雪保算不出来。他只知道,信用社的存款,最多的也就几万块。几个亿,是几万个几万块。这么多钱,能买多少电视机?能盖多少房子?能修多少路?
但他也看到了另一面:亚运会带来了工作机会。电视里说,北京建了好多场馆,需要工人。好多农村人去北京打工,一个月能挣几百块。
“爸,”他问,“打工比种田挣钱吗?”
“看情况。种田稳定,打工风险大。但打工来钱快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去打工?”
蒋三喜看着儿子:“都去打工,谁种田?没粮食,钱有什么用?”
雪保被问住了。是啊,钱不能吃。这个道理很简单,但很多人忘了。后来他在股市里,看到那些炒作粮食期货的人,总会想起这个夏天的对话。再多的数字,再复杂的模型,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:人是要吃饭的。
亚运会期间,雪保发现了一个新节目:《经济信息联播》。虽然还是看不懂,但他坚持看。他记住了一些词:Gdp,通货膨胀,宏观调控,货币政策。他不知道具体意思,但感觉很重要。
有次节目里,专家在讨论“物价改革”。说要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,价格要放开。雪保问爷爷:“价格放开是什么意思?”
蒋文轩教政治,懂一点:“就是东西卖多少钱,让市场决定,不是国家定。”
“那会不会乱涨价?”
“可能会,但长远看,是好事。”
雪保不懂长远是什么,但他记住了“市场”这个词。市场是什么?在哪里?谁在决定价格?他想不明白,但觉得,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复杂、最有趣的算数题。
亚运会结束那天,中国队拿了183块金牌。全村人放鞭炮庆祝。雪保却在想:183块金牌,值多少钱?不,金牌本身不值钱,值钱的是背后的东西:训练、营养、医疗、科研……这些都要钱。国家花这么多钱办亚运会,值得吗?
他没有答案。但他隐约感觉到,有些账,不能光算钱。就像父亲说的,有些东西,值钱,但不一定用钱衡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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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秋天,雪保上学了。三家村小学只有两间教室,一到三年级一间,四到六年级一间。蒋文轩是唯一的老师,语文、数学、体育全包。
上学第一天,蒋文轩在黑板写下“天地人”,转身说:“今天,我们学三个字。天,地,人。人在天地间,要顶天立地。”
雪保坐得笔直。他喜欢学校,喜欢黑板,喜欢粉笔的味道。但他最喜欢的,是数学课。蒋文轩教算术,从1+1开始。对雪保来说,这太简单了。他已经在算鸭蛋,算炮仗,算电视机的电费了。
蒋文轩发现了孙子的不同。别的孩子要掰手指,雪保心算。别的孩子怕应用题,雪保最喜欢。有次出了道题:“小明有5个苹果,吃了2个,又买了3个,现在有几个?”
别的孩子在算5-2+3,雪保举手:“老师,小明买苹果的钱哪来的?”
全班哄笑。蒋文轩也笑了:“题目没说,就当是他自己的钱。”
“那如果他没有钱,是借的呢?要不要还利息?”
这下连蒋文轩也答不上来了。他意识到,这个孙子的思维,已经超出了课本的范畴。他不是在解题,是在思考题目的前提、条件、背后的逻辑。
放学后,蒋文轩把雪保留下。“雪保,爷爷问你,你为什么总想那么多?”
雪保想了想:“电视里说,要实事求是。算账也要实事求是,要知道钱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。”
蒋文轩愣住了。实事求是,这话他从教几十年,天天讲。但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味道不一样。不是口号,是真在这么做。
“雪保,”他说,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雪保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想算清楚账,所有的账。”
“所有的账?什么账?”
“家里的账,村里的账,国家的账,世界的账。”
蒋文轩看着孙子认真的脸,忽然有些感动,又有些心酸。感动的是,这孩子有志向。心酸的是,这条路,太难了。算账容易,算人心难。算数字容易,算天下难。
但他没说。他只是摸摸孙子的头:“好,那你好好学数学。数学是算账的工具。”
“还要学什么?”
“语文,要能说清楚。历史,要知道过去。地理,要知道世界多大。政治,要知道规矩。这些,都是算账要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