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保点头,记下了。从那天起,他学习有了明确的目的:为了算账。这个目的,支撑他走过了很多年。当别人在题海里挣扎时,他在享受。因为每道题,都是一笔账。每次计算,都在靠近那个目标:算清楚所有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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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冬天,电视机迎来了第二个春节。
这一年,村里多了三台电视机。但蒋家院子依然最热闹,因为蒋三喜最大方,电灯最亮,茶水最好。更重要的是,蒋文轩会在广告时间讲解,帮大家理解剧情。
雪保也成了“小老师”。有孩子看不懂,他就解释。有大人问“这个人是好是坏”,他分析动机。慢慢地,他发现自己不只是看故事,还在分析故事。为什么这个人这么做?那个事那么发展?背后有什么道理?
《渴望》播出时,全村人哭成一片。刘慧芳的善良,宋大成的憨厚,王沪生的懦弱,每个人都能在村里找到影子。雪保也哭,但哭完后,他在想:刘慧芳为什么总是吃亏?因为太善良?善良不对吗?宋大成为什么能成功?因为实在?实在就能成功吗?
他问爷爷。蒋文轩说:“戏是戏,生活是生活。戏里的人,是编出来的。生活里的人,是活出来的。”
“那生活里,善良能成功吗?”
“能,但要比戏里难。因为生活没有编剧,不会给你安排好结局。”
雪保似懂非懂。但他开始观察生活里的人。他发现,村里最富的不是最聪明的,也不是最能干的,而是最会“来事”的。最受尊敬的不是最有钱的,而是最公正的。这中间,好像有个平衡。
春节联欢晚会成了新传统。一九八三年的第一届,村里只有蒋家有电视,全院挤满。到一九九〇年,村里已经有七八台电视,但蒋家依然人最多。因为蒋文轩能讲解小品里的政治梗,蒋三喜准备了最好的瓜子花生。
雪保最喜欢赵本山。不是光笑,是琢磨他说话的节奏,包袱的埋法,观众的反馈。他发现,喜剧和算账有相通之处:都要铺垫,都要计算,都要在合适的时间抛出结果。早了不行,晚了也不行。
零点钟声敲响时,全村放鞭炮。雪保捂着耳朵,看满天烟花。他在心里算:一挂鞭炮多少钱?能响多久?带来的快乐值多少钱?算不出来。但他知道,有些快乐,不需要算。
新年第一天,雪保在日记本上写:
“今年,我要算更多的账。要像电视机一样,看到更远的世界。”
字还歪斜,但有力。像在宣示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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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春天,雪保八岁了。他对电视机的兴趣,从节目转向了广告。
起初讨厌广告,耽误看剧。后来发现,广告比剧还有意思。短短几十秒,要讲清楚产品,要吸引人买,要让人记住。这是最精密的计算。
有支广告他印象很深:一个男人骑着摩托,载着穿红裙子的姑娘,在夕阳下飞驰。字幕:“本田摩托,骑出人生新境界。”
雪保问:“爸,摩托多少钱?”
“四五千吧。”
“那能买多少台电视机?”
“十几台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贵还有人买?”
“快啊,方便。有摩托,一天能跑几百里。没摩托,靠走路,几十里就累趴了。”
雪保算:如果一天省下两小时,一年省多少?如果这两小时用来赚钱,能赚多少?如果摩托用十年,摊到每天多少钱?他算不明白,数字太大。但他知道,贵有贵的道理。这个道理,叫“效率”。
还有支广告:一家人在新房里,用新洗衣机。妈妈笑,孩子闹,爸爸看报纸。字幕:“小天鹅洗衣机,献给妈妈的爱。”
雪保问:“妈,洗衣机比手洗好吗?”
李玉英正在手洗衣裳,搓得满手泡沫:“好啊,省力。但贵,买不起。”
“多贵?”
“四五百吧。”
雪保算:妈妈每天洗衣服要两小时,如果有了洗衣机,这两小时能做什么?能做更多衣裳去卖?能休息更好身体更健康?能陪他读书?这些,值多少钱?
他算不出来。但他第一次意识到,时间值钱。妈妈的时间,爸爸的时间,他的时间,都值钱。只是以前,没人算过。
最让他震撼的是一支广告,很短,只有五秒。黑屏,白字: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。”然后出现落款:深圳。
他问爷爷这句话什么意思。蒋文轩解释了很久,从改革开放讲到特区建设,从计划经济讲到市场经济。雪保听不懂全部,但他抓住了核心:时间能变成钱,效率能创造生命。
生命是什么?不仅仅是活着,是活得更好,更有价值。这个道理,他要用很多年才完全明白。但种子,已经种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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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