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是三毛?两毛不行吗?”
王师傅笑了:“两毛我亏本啊。油钱一毛五,车子折旧五分,我还要赚一点吧?”
雪保明白了。票价不仅要覆盖成本,还要有利润。没有利润,就没人干。这个道理,简单,但深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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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第二年暑假,蒋玉龙带回一个测量仪器:水准仪。
那是他借的,为了完成暑假作业——测量三家村的地形,绘制等高线图。水准仪装在一个木箱里,三角架是金属的,能伸缩。仪器主体是个望远镜,下面有个水平泡。
蒋玉龙在村里选了三个点:村口的老槐树,祠堂的旗杆,自家院里的水井。他支开三角架,调平水平泡,然后让雪保站在远处,举着一根标尺。
“别动,我看读数。”蒋玉龙趴在望远镜上。
雪保举着标尺,手都酸了。他透过标尺的缝隙,看见哥哥专注的脸。阳光很烈,哥哥额头上全是汗,但眼睛一眨不眨。
读数,记录,计算。搬动仪器,换点,再来。从早上到下午,兄弟俩在村里转了一圈。最后回到家里,蒋玉龙在纸上画图,用尺子,用圆规,用计算器。
“咱们村最高点在这,”他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祠堂后面那个土坡,海拔87.3米。最低点在河边,海拔63.5米。高差23.8米。”
雪保看着那张图。原来三家村不是平的,是起伏的。他每天走的路,有高低。他从来不知道,因为习惯了。但仪器知道,数字知道。
“哥,这个有什么用?”
“修铁路要用。铁路要尽量平直,坡度不能太大。如果坡度大,火车就拉不动货。所以要先测量地形,选择最佳线路。”
“那从永州到北京,也要这样一点一点测吗?”
“要。几千公里,要测几万个点。一个点错了,整条线就偏了。”
雪保想象那个画面:成千上万的人,扛着仪器,跋山涉水,在荒野里测量。为了修一条路,要付出这么多。值吗?
他看着哥哥。蒋玉龙在整理数据,神情专注,像在对待什么神圣的事。那一刻,雪保忽然明白,有些事,不能光算值不值。就像爷爷教书,就像爸爸在信用社,就像哥哥修铁路。他们在做一件事,一件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事。
这件事本身,就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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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蒋玉龙大三那年,参加了宝成铁路的实习。
宝成铁路,中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,穿越秦岭,桥隧相连,工程之艰巨,世界罕见。蒋玉龙去了三个月,回来时又黑又瘦,手上全是茧。
他带回来一沓照片。不是风景照,是工程照:工人在悬崖上打眼放炮,在隧道里掘进,在桥梁上焊接。有一张照片,是塌方现场,巨大的石块把铁轨埋了半边。抢险队正在清理,满身泥浆。
“危险吗?”雪保问。
“危险。我实习的时候,隧道里掉下一块石头,砸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。如果偏一点,我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。但怕也要上。铁路工期不能耽误,晚一天通车,国家就多一天损失。”
雪保看着那些照片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有恐惧,有敬佩,有向往。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哥哥学的不是书本上的知识,是关乎生死、关乎国家的大事。
蒋玉龙还带回来一个故事。宝成铁路有个老工人,干了四十年铁路,参与过十七条铁路的建设。退休那天,他沿着铁轨走,从宝鸡走到成都,走了半个月。每走一段,就蹲下来摸一摸铁轨,说:“这段我修的。”“这段我抢险过。”“这段我战友埋在这里。”
“他为什么走?”雪保问。
“他说,要跟他的铁路告别。四十年的青春,都铺在这两根铁轨上了。”
雪保想象那个画面:一个老人,沿着铁轨,踽踽独行。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像另一根铁轨,伸向远方。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感情?他不完全懂,但他感觉到,那很重,很重。
那天晚上,他在日记本上写:
“哥哥的铁路,是汗水,是鲜血,是青春。我的算盘,也要打出这样的重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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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一九九一年,蒋玉龙毕业了。
分配通知下来:广州铁路局,工务段,技术员。这是个好单位,大城市,待遇好。全家人都高兴,只有蒋玉龙沉默。
“怎么了?”蒋三喜问。
“我想去边疆,”蒋玉龙说,“新疆,西藏,哪里需要去哪里。”